中式复古花园

作者:張玖利/周云帆/楊舒宇



為應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武漢市以及湖北省多地采取“封城”措施,全國大部分地區禁止大型活動的舉辦,國務院通知延長春節假期,目前已經有上海、廣東、重慶等省市發文推遲復工時間。疫情直接影響旅游合同、酒店住宿合同、租賃合同、施工合同等各類商務合同的履行。具體會給合同履行和責任承擔帶來什么樣的影響?當事人應采取什么樣的對策?試分析如下。

一、疫情構成不可抗力抑或情勢變更?


對于疫情對合同責任的影響,構成不可抗力和構成情勢變更兩種觀點。

關于不可抗力,相關規定主要來自《民法通則》、《民法總則》、《合同法》:

《民法通則》第一百零七條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損害的,不承擔民事責任,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第一百五十三條規定:本法所稱的“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

《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義務的,不承擔民事責任。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

《合同法》第九十四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

第一百一十七條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據不可抗力的影響,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當事人遲延履行后發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責任。本法所稱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

第一百一十八條規定:當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及時通知對方,以減輕可能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并應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

綜合以上規定可以得出不可抗力的構成要件:

1.客觀性。

2.不可預見、不可避免、不可克服。

3.不可抗力與合同無法履行之間需要存在因果關系。

4.因不可抗力導致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履行及時通知義務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

所謂情勢變更原則,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當事人不可預見的事情的發生(或不可歸則于雙方當事人的原因發生情勢變更),導致合同的基礎動搖或者喪失,若繼續維持合同原有效力有悖于誠實信用原則(顯失公平)時,則應允許變更合同內容或者解除合同的法理。究其實質,情勢變更原則為誠實信用原則的具體運用,目的在于消除合同因情勢變更所產生的不公平后果。

而對于情勢變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六條規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觀情況發生了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無法預見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屬于商業風險的重大變化,繼續履行合同對于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或者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當事人請求人民法院變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公平原則,并結合案件的實際情況確定是否變更或者解除”。

根據以上規定可以得出情勢變更的構成要件:

1.訂立合同所依據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

2.該變化具有不可預見性,且不屬于不可抗力、商業風險。

3.繼續履行對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或者不能實現合同目的。

據此,可將不可抗力和情勢變更作以下區別:

一是兩者雖均構成履行障礙,但程度不同。不可抗力已構成履行不能,而情勢變更未達到履行不能的程度,仍屬于可能履行,只是其履行極為困難并導致顯失公平。

二是不可抗力屬于法定免責事由,當事人只要舉證證明因不可抗力導致合同履行不能,即可獲得免責,法院對于是否免責無裁量余地;情勢變更不是法定免責事由,其本質是使當事人享有請求變更或解除合同的請求權,而同時授予法院公平裁量權。

三是不可抗力的效力系當然發生,情勢變更的效力非當然發生,是否構成情勢變更、是否變更或解除合同及是否免責,須取決于法院的裁量。

此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作為一種突發事件,在武漢爆發后迅速蔓延至全國甚至波及國外,當事人根本無預見可能性;從其爆發至今,尚未找到確切的傳染源,也無明確針對此病毒的有效治療方法,因此也滿足不可避免、不可克服的條件,其性質屬于法律規定的不可抗力。此外,我們也可以借鑒2003年“非典”疫情期間,由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協辦,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的研究成果《正確處理“非典”疫情構成不可抗力免責事由案件》,參考其將“非典”認定為不可抗力事件,將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同樣認定為不可抗力事件。

但需要明確的是,根據法律的規定,不可抗力事件的存在并不必然導致免責,只有當不可抗力事件導致合同履行不能時,不可抗力事件才成為免責事由。那么,是否存在這樣一種情況:雖然構成不可抗力事件,但并未達到合同履行不能的程度,只是造成履行困難,繼續履行會對一方當事人的權益造成重大影響?即在不可抗力事件的背景下,能否適用情勢變更制度?

筆者認為是可以的。究其制度根本,不可抗力制度和情勢變更制度皆是為了解決在發生某種訂立合同時無法預料的客觀事件的情況下對合同一方當事人造成的不公平而創造,就其實質來看,客觀事件對履行合同造成的障礙程度為其根本區別所在,與情勢變更相比,不可抗力給當事人造成的履約成本更高。換言之,在不可抗力事件的背景之下,當事人尋求情勢變更制度來解決其可能遭受的不公平并不違背制度設立的初衷,應被允許。因此,在疫情導致合同無法繼續履行的情況下,當事人可以采取不可抗力制度主張免除責任;如果疫情只是導致合同暫時不能正常履行,但是并不必然導致合同目的完全無法實現,那么對于繼續履行將顯失公平的一方當事人,其可以選擇情勢變更制度維護自己的權益。

二、構成不可抗力的法律后果


根據《合同法》、《民法通則》及《民法總則》的規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據不可抗力的影響,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因此,對于全部不能履行的合同,或者延期履行或部分履行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當事人要求解除合同的,法院應當判決解除合同。對于一時不能或部分不能履行的合同,債權人要求變更或延期履行的,法院應判令當事人變更合同,延期履行或部分履行。但對于已經造成的損失或風險如何分配的問題,法律并未進一步作出明確規定。《合同法》第九十七條規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終止履行;已經履行的,根據履行情況和合同性質,當事人可以要求恢復原狀、采取其他補救措施,并有權要求賠償損失”。因此在司法實踐中,還需要根據具體情況,按照過錯原則和公平原則進行損失的分配。


三、若認定疫情構成不可抗力,則需注意以下問題


不可抗力事件作為免責事由,只是說在不可抗力影響所及的范圍內不發生責任,在此范圍內可以說是完全免責;如果不可抗力與債務人的原因共同構成損害發生的原因,則應本著“原因與責任相比例”的精神,部分免責。

不可抗力債務人需履行通知義務并提供證據。《合同法》第118條規定:“當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及時通知對方,以減輕可能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并且應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通知對方發生不可抗力事故并提供證據,屬于附隨義務,其根據為誠實信用原則。債務人必須履行該義務,否則,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債務人在不可抗力發生時應盡到避免損失擴大的義務。基于誠實信用原則,不可抗力事件發生時,債務人負有采取積極措施盡量減少或避免損失擴大的義務,如果債務人在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發生時能夠采取措施避免或減少損失的擴大而未采取,則推定債務人有過錯,根據其過錯程度判令其承擔責任。

四、受疫情影響比較大的幾種合同的應對


(一)旅游合同

對于已經和旅行社簽訂的旅游合同,是否可以要求旅行社解除合同、全額退款呢?

2020年1月24日文化和旅游部辦公廳下發《關于全力做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暫停旅游企業經營活動的緊急通知》文旅發電[2020]29號,該通知要求:一、即日起,全國旅行社及在線旅游企業暫停經營團隊旅游及“機票+酒店”產品。二、已出行的旅游團隊,可按合同約定繼續完成行程。行程中,密切關注游客身體狀況,做好健康防護。

《旅游法》第六十七條規定:“ 因不可抗力或者旅行社、履行輔助人已盡合理注意義務仍不能避免的事件,影響旅游行程的,按照下列情形處理:1、合同不能繼續履行的,旅行社和旅游者均可以解除合同。合同不能完全履行的,旅行社經向旅游者作出說明,可以在合理范圍內變更合同;旅游者不同意變更的,可以解除合同。2、合同解除的,組團社應當在扣除已向地接社或者履行輔助人支付且不可退還的費用后,將余款退還旅游者;合同變更的,因此增加的費用由旅游者承擔,減少的費用退還旅游者。3、危及旅游者人身、財產安全的,旅行社應當采取相應的安全措施,因此支出的費用,由旅行社與旅游者分擔。4、造成旅游者滯留的,旅行社應當采取相應的安置措施。因此增加的食宿費用,由旅游者承擔;增加的返程費用,由旅行社與旅游者分擔。

因此,根據《民法總則》、《合同法》以及《旅游法》的相關規定,可以進行如下處理:

1、變更合同。可以協商采取延期出行、更改行程等方式避免受本次疫情影響,待文化和旅游部取消暫停經營措施。合同變更的,因此增加的費用由旅游者承擔,減少的費用退還旅游者。

2、解除合同。合同不能繼續履行,旅行社和旅游者也無法協商變更合同的,雙方均可以解除合同。解除合同后,旅行社應當及時停止訂購或取消機票和酒店房間、及時通知地接社取消委托事項,盡量降低旅游者損失。合同解除的,組團社應當在扣除已向地接社或者履行輔助人支付且不可退還的費用后,將余款退還旅游者,旅行社應當提供實際損失的有關證據。

但臨近出發的旅游團,取消行程,旅游者的損失較大,可退還團費較低,旅游者可能因此反應強烈,旅行社應做好溝通和解釋工作,妥善處理。

若雙方無法達成一致,則可以向消費者協會、旅游投訴受理機構或者有關調解組織申請調解或者根據與旅游經營者達成的仲裁協議提請仲裁機構仲裁。調解或仲裁仍無法解決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二)餐飲合同

在餐飲合同方面,可能出現已經和酒店預定的婚宴、聚餐等能否改期或解除合同的問題。首先,如果雙方可以友好協商改期舉行婚宴或聚餐,則無需解除合同;如果雙方無法通過協商達成一致意見,可以通過消費者協會或訴訟解決,至于是否可以獲得全額退款,則取決于具體情形,如果是因為封城等客觀因素導致親朋好友無法參加婚宴或聚餐,屬于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情形,當然可以解除合同并且免除責任;如果是因為擔心疫情的風險,出于主觀原因想要取消聚餐,還要根據當地的返工日期、疫情具體情況、政府的政策來分析,是否構成不可抗力或情勢變更。

(三)租賃合同

疫情期間,市民普遍選擇居家不出,商鋪客流量銳減,多地政府發布政策禁止商鋪營業,對于這種情形,承租人能否請求出租人減免或免除租金呢?

首先要考慮租賃合同是否對該情形作出明確的約定。在“非典”之后,許多合同中會有類似“因意外事件(如非典等傳染疾病、市政建設、自然災害、戰爭等)致使無法正常經營的,應減免該期間的租金”的條款,如果合同中有此條款的約定,則可以直接依據合同條款要求出租人減免租金。

若雙方的租賃合同并無此類約定,承租方首先應與出租方進行協商,爭取達成減免租金的書面協議。如果雙方無法達成協議,則可以采用司法途徑解決,此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屬于不可抗力,若不可抗力期間承租人沒有經營收入,則依據公平原則,應免除或酌情減少承租人的租金。

(四)施工合同

此類合同在建設項目時大量使用民工,為防止肺炎疫情的蔓延、傳染,政府限制民工流動,或民工被隔離等原因造成工期延誤,不能及時竣工的情形。對此,優先適用合同中的約定,若已經在合同中將重大疫情納入不可抗力,則雙方可以在不可抗力影響范圍及其持續期間內將中止履行。若合同中無此約定,則按照雙方協商結果處理。雙方無法達成一致意見的,根據具體合同的性質,若疫情直接導致了施工合同目的完全無法實現,則可以根據不可抗力制度免除責任;若疫情對合同履行有影響,但是未影響合同目的實現的,不得以不可抗力為由解除合同,可在不可抗力情形消除后繼續履行合同義務;若繼續履行合同對施工方顯失公平,會造成施工方的巨大損失,則可參照情勢變更制度解除合同。

此外要注意,對于因疫情導致的工期延誤情形,應當及時通知合同向對方,并采取措施避免損失擴大,否則對于損失擴大的部分要自行承擔。

(五)酒店住宿合同

對于在疫情爆發之前出于出游等原因預訂的酒店、民宿等是否可以取消并全額退款的問題,首先要參照與預定平臺或酒店簽訂的合同,看合同中對于退款是否有明確約定,有約定的情況下要優先適用約定。還要關注酒店或平臺近期是否針對疫情發布了相關的政策,根據政策進行處理。如果沒有相關政策的,建議與酒店協商處理,協商不成的,由于此次疫情屬于不可抗力,若因封城等因素導致履行合同不能的,則可以據此主張解除合同。

(六)貸款合同

對于備受關注的因受疫情影響無法按期歸還到期貸款的問題,2020年1月26日,銀保監會發布了《關于加強銀行業保險業金融服務配合做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的通知》(銀保監辦發[2020]10號),對金融機構全力配合做好疫情防控工作進行了部署。通知規定,“對受疫情影響暫時失去收入來源的人群,要在信貸政策上予以適當傾斜,靈活調整住房按揭、信用卡等個人信貸還款安排,合理延后還款期限。” “對于受疫情影響較大的批發零售、住宿餐飲、物流運輸、文化旅游等行業,以及有發展前景但暫時受困的企業,不得盲目抽貸、斷貸、壓貸”。

根據《通知》的精神,部分金融機構響應了黨中央、國務院的部署,針對貸款問題各自頒布了一系列有利于債務人的措施。例如,中國建設銀行公告,參加疫情防控的醫護人員、政府工作人員,疫情期間在中國建設銀行的個人貸款、信用卡透支發生逾期的,不視為違約,不進入違約客戶名單。對于疫情影響正常經營、遇到暫時困難的企業,根據實際情況,通過信貸重組、減免逾期利息等方式予以全力支持。招商銀行發布《關于加大疫情防控金融支持的公告》指出,對受疫情影響而造成階段性還款困難的企業,招商銀行將采取一戶一策,通過貸款主動展期、減免罰息、征信保護等措施,支持企業共度難關。 交通銀行推出措施,支持受疫情影響企業正常運營。對于受疫情影響經營遇到暫時困難的企業,根據實際情況,通過延長還款期限、減免逾期利息、無還本續貸、信貸重組等方式支持企業正常運營;優化參加疫情防控人員的個人信貸服務。對參加疫情防控的工作人員,疫情期間在交通銀行的個人貸款、信用卡透支發生逾期的,不視為違約,不進入違約客戶名單。總之,若因疫情的影響無法按期歸還到期貸款的,須先行關注銀行對于此次疫情的特殊政策。

作者簡介

張玖利:

北京市華城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


周云帆:

北京市華城律師事務所實習律師


楊舒宇:

吉林大學法學院2017級5班



*特別聲明:本網站的文章僅供交流之用,不代表華城律師事務所正式法律意見或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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